現代性思想中的倫理學

(對論文的一些雜湊思考，算是比草稿還草稿的文件。有許多未盡周延、或者我沒有想清楚的地方，請大家盡量指正:))

在現代性思想的脈絡中，幾乎可以斷言：各門各派倫理學都在追問，道德的「定言令式」究竟是什麼。這不是一句精確的斷言，但我覺得，它指出了整個倫理學的方向。雖然並不是所有倫理學派別都是康德主義者，但它們都很少再執著於「善」的具體內容，而是追問善的道德形式。

效益主義者說：能增進最大多數人的最大福祉是善。看來好像對善有一個具體的定義，但是我們不知道到底要當痛苦的蘇格拉底還是快樂的豬？

(這裡還牽涉到一個問題，康德同樣提出過，即「幸福之人」和「道德之人」的衝突。目前我認為，幸福其實並不是和「痛苦」相對立的概念，跟「痛苦」對立的是「快樂 (或愉悅) 」，它們都是對生存狀態的某個部分所下的判斷；但是「幸福」只對立於「不幸」，它是對生存狀態的「整體」所下的判斷。《基督的最後誘惑》中，耶穌上十字架的時候，或者在克西馬尼園的他都是「痛苦」的，但在這個痛苦中有「幸福」。總體而言的「幸福」並沒有掩沒他受苦的事實，而是照亮了它----就像貴族說的，有愛的人可以歡歡喜喜為了弟兄去死。如果這樣解釋「幸福」，那蘇格拉底和耶穌都以各自的方式解決了康德的難題，在此幸福之人和道德之人和合不分並相互完滿，因為幸福原本就是有不快樂的可能，而人類在對愛情的深切追求中最能感覺到這一點。不過這離題了⋯)

或者利己主義者說：增進自己的最大福祉是符合道德的。這裡並不是在追問善的問題，而是把它丟回給每個人各自解決、面對。 (這有幾分真理在：因為人如果不發自內心從頭開始取得對善的完整自我意識，他就不可能是個真正善的人；動物能夠「不完滿地」實現善，因為牠對善缺乏意識，他實現了他作為某類動物的個體善 (生物欲望) 和總體善 (種族的延續) 。) 利己主義的錯誤在於，它忽略了：之所以會有倫理學，就是人們想知道，是否有那樣一個高於人的善，不會因時因地而改變的價值秩序存在？為了正面回應這個問題，人們必須說「是」或「否」，而且必須給出論證、證據、思考來確立這個判斷。利己主義者沒有正面回應它，只是忽視它而已。

至於義務論就不用提了，Ross 的表面義務因為無法處理「倫理兩難的處境」下如何權衡的問題也撞上了「不思考善」的銅牆鐵壁。

我們還可以注意到，道德價值無論是否先驗，它是具有歷史向度的：沒有人類就沒有追問倫理問題的衝動，而人類是在時間中出現的物種。這表明道德價值是有「發展的可能性」，也表明康德的命題：大多數情況下，人們不需要對倫理問題作出思考，就能夠作出符合於道德的行為。也就是說倫理本來就有一個習慣、習俗的向度 (如其希臘字根 ethos 所表明的)，不考慮這個向度同樣也會讓倫理學被截肢。

後設倫理學或德行倫理學，似乎是對當代倫理學的殘破形相的補充。 Moore 追問「善」的非自然性質，或者毫無趣味的 Ayer 追問道德判斷的情緒 (非認知) 基礎，都是想要「走向」善的具體意義的嘗試 (雖然都根本沒碰到它半分) ；或者 MacIntyre 復興亞里斯多德倫理學，糾正了康德的「你應該」太多的非人性傾向，重新強調一個自然地履行道德規範的人所具備的美好特質 (雖然同樣歸於失敗，因為他被時空中不同團體的道德相對性影響得太深了) ，似乎都進行了必要的修正。

無論如何，倫理學的基本衝動是：這世界上不同的團體就有各自不同的善，那麼是否有那唯一不變不動的真善呢？如果沒有，人該如何自處？ (所以存在主義怎麼說都是當代最強勢或說最深刻的倫理學，因為它面對著這個問題，不再假惺惺地空談道德或善) 如果有，人跟這個善的關係是什麼？人要實現它、促進它、甚至創造它嗎？

謝勒對這個問題有相當深刻的回應：倫理學必以價值論為基礎。價值論至少可以引申下列主要學科：政治哲學 (美好的團體生活) 、美學 (美好的默觀對象) 、倫理學 (美好的行為或人格) 。不先將價值的問題解決，倫理學再怎麼聊也是白搭。對謝勒來說，價值論的任務有：確立價值的先驗性，確立價值的體系、確立價值之間的關聯、確立價值是否有 位階、確立價值的具體內容。唯有如此我們才可能進一步談論康德的問題。

但謝勒在現代性處境中遭遇的困難是，不再存在一個總體的制度支撐著這個價值體系，因此他成為一個像是空談的哲學家。 (普世教會不再存在，如何讓絕對價值跟當下這個世界有一個聯結？)

也許從複雜理論或是系統論的角度切入說明價值的實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