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February 21, 2007

《利維坦與空氣泵浦》讀後感

* okay,其實以下要說的跟《利維坦與空氣泵浦》這書本身關係不大;然而它確實讓我想到這些問題。對於這本書我還是比較偏向批評,可以先寫在這裡:一、將Boyle和Hobbes相比較其實並不恰當,因為科學家和哲學家想的問題真的太不一樣了,甚至從他們對兩人文獻的摘要來看都是如此;二、作者們對Hobbes的解釋大有問題。如果「人世的秩序」和「自然的秩序」有平行關係時,那優先性的問題就自然會出現,然而他們卻連想都沒想到這個問題,徑直以為Hobbes將後者看作是優先的。這大概是用科學社會學來研究「社會科學學」吧,哈。

知識社會學是蘇格拉底無知的當今替代品。

蘇格拉底說他知道他無知--更明確些說,全雅典只有他有關於人類普遍無知的覺察。知識社會學也知道有知者的無知--這一無知即是「社會條件」(暫且不管這詞的明確內涵)。很顯然,知識社會學與蘇格拉底無知都是自身論斷之例外。

蘇格拉底為了分享或傳達這一無知,惹來了殺身之禍--這意味著其知識之可傳達性或可分享性成了問題。知識社會學的知識則至少由一學術群體來承載並傳達。傳統的「認識你自己」,「自己」本有的重音記號被刪除了。

兩者針對的無知亦不相同。蘇格拉底針對的「無知」是吾人對自身生活所踐行的原則缺乏透明的覺察--蘇格拉底力圖揭示的是我們一舉一動的背後體現的原理/主導原則/起源 (arche)。(是否可以說 Socratic inquiry is the archeology of human soul 呢?如果可以的話,那麼修昔底德的「考古學」和蘇格拉底的有什麼不同?)

知識社會學則越來越將焦點投注在狹義的「知識」,原本是「意識形態 (ideology)」,可是這樣子的知識社會學,究其根柢並未超越 Thrasymachus 的 "might is right" 主張。後來的知識社會學則益發重視並漸漸過渡到「科學/學科」,在第一性上與生活脫溝的諸種知識型態(儘管這些知識確乎與我們生活有密切關聯,可知識社會學研究的從來就不是它們對我們而言 (pros hemas) 首先呈現出來的樣子 (idea) --是故,第一性上是脫溝的)。這些「知識」更為複雜繚繞,也難怪會被某些人說是「第二洞穴」。尼釆在《歡樂的科學》中對「認識者即熟悉者」這一俗見的嘲諷批判,其實跟孔恩的「典範轉移」要說的東西有若干雷同處--然而,當我們與孔恩一起陷入了種種科學理論的迷宮中時,尼釆的諷刺原有的清晰及其與其它問題相連結的勁道--全被拋在腦後了!(而古怪的是,尼釆卻是對「認識你自己」展開大審並判決其為罪愆的佼佼者…)

我們想要消解的無知變得狹隘了,它只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但它也變得寬闊了,因為我們發現關於生活還有那樣多要說,有時比起補鞋修房子還要扣人心弦;它還變得更有深度。

在蘇格拉底之後,人的生活之根基被希臘哲人定位在城邦生活的原則--對神的共同意見與遺忘死亡--之中,對人類限度的克服也就只能是對這一限度之默觀洞察,而非力行僭越 (比較 Aeschylus, Prometheus Bound l.250-6 與 Plato, Phaedo 64a:哲人在拒絕「沒有道理的希望」的同時,是否也暗暗拒絕了火所帶來的諸多「克服限度」的技藝/科學?)。這一自知是否能夠(或是否應該)傳達、其命運在世上是如何(它是否隨著蘇格拉底一起死去了?)、其範圍又能(或該)是多久多遠,成了古希臘啟蒙力圖釐清的問題之一(由此引出一重要問題,即修辭術在古代的蓬勃發展與今日幾乎停滯不前的強烈對比…擇日再談)。研究知識社會學的人面對這一切,其實更為懷疑--或者說,更為謙遜,因為它先退一萬步來考慮問題:蘇格拉底自省,知識社會學則作好準備要自省,它是自省還沒開始之間的材料收集整理分類工作。

Sunday, February 18, 2007

Leo Strauss on philosophy

以下文章譯自 Leo Strauss, What is Political Philosophy?, p. 39-40。我曾將以前的試譯文放在多年前經營的新聞台 (久而久之我連帳號密碼都忘了,於是它便成了廢墟) 上。為了澄清本站所謂「哲學筆記」之用意,需將譯文修改後重貼過來,以便指出:我將書寫的筆記都是在琢磨這段話所提示的指導原則。與之前的新聞台不同,這次不分段了。Strauss 寫過許多令人難忘的段落,這一段在我心中至少排前三名,其難譯程度可想而知。建議有興趣的朋友們定要瞧瞧原文!

勘定宇宙學問題意味著回答哲學是什麼或哲人是什麼。柏拉圖並未讓蘇格拉底來討論這個問題。他讓自伊利亞 (Elea,譯註:即巴門尼德的「存在是一」學派的發源地) 來的外邦人討論它。但即便是這位自伊利亞來的外邦人也並未明言討論哲人是什麼。他明言討論了兩種容易誤認為哲人的人,智者 (sophist) 和政治家 (statesman) :藉由理解 (最高以及較低意義上的) 辯難術 (sophistry) 和治國之術 (statesmanship) ,一個人便將理解哲學是什麼。哲學求取整體之知。整體是部分之總合。整體逃離我們的掌握,我們卻知道部分:我們對部分擁有部分的知識。我們所擁有的知識具有一從未被克服的根本二元性。我們在其中一端發現同質之知:最主要是算術,但在數學的其他分支中亦然,且引申地說,所有的生產性技藝或匠藝都包括在內。我們在對立的一端則發現異質之知,特別是異質的目的之知;這種知識的最高形式是政治家與教育家之技藝。後一種知識比前一種優越的理由如下。它既然知道人類生活的諸般目的,那麼它就知道什麼令人類生活完整或整全;它因此是某個自成一體之知(knowledge of a whole)。知道人類的諸般目的隱涵了知道人類的靈魂;而人類的靈魂是整體中唯一向整體開放的部分,且因此比任何其他事物都更親近整體。但這種知識──最高意義上的政治技藝──不是整體the whole)之知。整體之知似乎得以某種方式結合最高意義上的政治之知與同質之知。而這種結合不是我們能夠辦到的。因此人總是會抵抗不住強行解決問題的誘惑,想將諸般現象一元化,將同質之知或是諸目的之知給絕對化。人持續地被兩種相對立的魅力所吸引和蠱惑:數學以及所有類似數學者勝任一切之魅力, 以及沈思人類靈魂及其經驗所帶來的謙卑敬畏之魅力。哲學的特質即是溫和(儘管堅定)地拒絕屈服於任一魅力。它是勇敢和節制聯姻的最高形式。即便它是那樣地高尚或高貴,但當一個人將它的成就和它的目標拿來相比時,它也可能有點西西弗斯味、或者有些難看。但 eros譯註:愛欲)必然伴隨它、扶持著它、並促使它向上提昇。自然之恩惠為它增輝 (It is graced by nature's grace.)。

Saturday, February 17, 2007

Aliens and Legitimacy

(舊文,去年盛夏時分草就;2007 除夕又改)

週六下午在東森洋片台看到「ID4:星際終結者」,雖是舊片,但無聊腦袋瓜子懶得動,於是又瞧了瞧。這次看它有個意外心得:分明是政治哲學!

第一層讀解也許可說:就當年的製片技術而論,ID4 的爆破、動作場面都算相當精彩的;儘管片子很長,不致令人厭煩就是了。第二層讀解則反美情緒重一點,雖說完全合理可也妨礙思考:總之永遠剛好拯救世界的都是美國人。

第三層讀解,亦即此文主題,如下:

美國政體的成功取決於其原則可否具體實踐。其原則表面上是和平 (對諸般生活方式的寬容) ,可是為了維持這個和平就需要有戰爭--精確些說,永遠都要有「即將發生戰爭」的潛在威脅;或者說,the Hobbesian state of nature ,「為生存而鬥爭」,永遠都會是「為高貴事物 (比方說獨立或自由) 而鬥爭」的正當性泉源。總統在最後作戰時對空軍們的演說定要從這一角度欣賞,才能聽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總統一開始不懂這個道理,所以他想跟外星人講和。可是後來陰錯陽差,他讀到了外星人的心思,發現與他們講和是不可能的 (順便說,這一劇情轉折很有意思,因為霍布斯政治哲學的革命之一,即是行為「動機」比行為「效果」來得重要,我們因此可以問:如果外星人的心思就跟人一樣是讀不到的,那麼總統是否會一直想要「啟蒙」他們?還是他或者後來的某個總統,總有一天會認清事實?) ,因此他學得了一偉大的教訓:「永久和平」是必須用「絕對戰爭」來換取的--這才是他開除國防部長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國防部長是個孬種或敗類,而是因為他已學到了本來要從國防部長那裡才能學到可是他從不願意多聽的思想。開除國防部長不過是用另一種方式承認後者說的話是有道理的,而不是否定那些話。

因此,ID4 說的是:外星人的存在,乃是美國政體遍佈世界的 raison d'etre --如果美國的政體當真遍佈世界,它仍舊不能缺乏外敵。但全世界都娛樂化了、美國化了、和平化了之後,怎麼辦?必須要有在這世界以外的敵人--這不是外星人又是什麼?!因此我們在片子裡看到,美國街談巷議中風行的政府陰謀論、各種小道消息、八卦新聞,也同樣能為片子與片中的美國政府所利用…冷嘲熱諷點說,ID4 根本是個哀嘆冷戰結束的霍布斯式政治哲學娛樂教科書,而地球人和外星人在科技水準上設定的高度落差,也凸顯了美國政體對於科技落後 (亦即軍備競賽輸人) 的強烈焦慮。在美國獨立紀念日放大成人類生存紀念日的同時,軍人仍舊不會是冗職。

至於民主帝國下的軍人所具有的勇德是怎麼一回事,比較一下 Will Smith 跟 Achilles 就能明白了;最後捨身而意外找出外星人弱點的退休老兵飛行員,則有中世紀騎士精神的殘影--只是他的幻念全是現實,這一角色的塑造雖然俗套,卻正因此而帶有對英雄時代失落的傷感。Jeff Goldblum 的「冷淡工程師」角色,價值無涉的科學家,具有的象徵意義更是由劇情的怪異所突顯:試問外星人的電腦系統與我們相容的機率有多高?民主的普遍和平特質完全體現在它的知識社會學命題中:只有連龐大政體賴以為繼的高科技水準,都普遍到可以入侵敵人電腦的時候,美國民主才是可實行的

於是,這電影的所有不合理之處乍看之下還不會立刻察覺,但幾乎每一個不合理之處都包裹著美國人自己的政治問題,或者說人在某種生存樣態中的問題。當外星人被消滅了,正當性也不在了,真正的狀態是「永遠都存在著威脅」,無論這威脅是虛構、娛樂還是現實。好萊塢動作片的死人場景一向偽善得可以,可是娛樂化的威脅仍能激發起我們的生物性恐懼,無論被激發的程度是多麼微弱。外星人是超-武鬥族,乃一絕佳設定:首先,那些超豪華的爆破場面才講得通;更何況,結局必須是美好的,因此牠們若不被消滅,戲就難了;但最後,牠們一旦真被消滅,戲的非現實性,或說非現實性的絕然現實性,就這麼得到了聲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