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以下雜想,動機見群學出版社此噗。噗浪有留言字數限制,感覺手腳放不開!:P
關於學術作品,特別是經典哲學文本的翻譯原則,以前已寫過一堆,原則上我完全同意陳康在《巴門尼德斯篇譯註》中序言的見解,儘管在實踐上可能有出入,這裡就不多談。但因為是雜想,所以還是有點亂…
我說一半同意 zachary 的說法,因為沒錯,海德格的作品預設很多歷史背景,不容易譯。然而說「了解海德格必備基礎的人不需要譯本」卻是似是而非的。很多懂海德格的人根本也不會古希臘文、拉丁文、甚至舊德文(海德格滿書都是這些東西),他們讀的柏拉圖、康德、尼釆(這點其實我也不同意,他們都並非海德格的「基礎」;海德格不過寫過對這些人的研究而已。依照這個邏輯那應該把先蘇哲學家荷德林希臘悲劇全都當作「基礎」了!但這有點岔題,我就引用海德格自己說的話吧:「要讀懂我的書,先讀四十年的亞里斯多德再說。」)從哪來的?其實多半也是從英譯本來的。但誰知道英譯有沒有問題?觀點有沒有扭曲?依賴英譯加上蹩腳的德文真的還是比中譯加上蹩腳的德文好嗎?英譯預設的讀者是否也考慮了台灣的可能研究者呢?
這裡其實又涉及一個很麻煩的問題:我們覺得好像翻譯就是讓它變得普及,比較多人有機會讀它。老實說,在哲學文本這個例子裡,普及化只是附帶效應而已。它不是翻譯的目的。翻譯這些書的真正理由其實只是為了我們的學術研究有自己的地基,能用自己的母語消化別人的問題。它的目的只是為了一小撮人:比方說翻譯海德格,可能學建築美學、人類學、哲學、社會科學的人需要,但不管領域再大,跟整個社會相比,或者跟整個高等教育階層相比,仍然就是一小撮人。研究者用它來深化自己的理解,用它來教一小批對這些東西有興趣的年輕人。翻譯通論,導論,二手文獻之類的書呢?其實還不是為了教學方便,真正普及的也只是大家的一知半解,每個人嘴上可以掛幾句「後結構」「此在」「在世存有」之類的鬼話(海德格的 die Rede)而已。這些書的大眾化能力跟經典相比,不過是用量來取代質而已。說到底,就是社會需不需要支持這樣研究的問題。我想 zachary 的說法看來有理,主要是因為連那些支持翻譯經典的人也搞不清楚狀況,以為翻譯這些書的目的就是普及化,大眾化。既然不能普及,不如不譯,也是理所當然的結論。但在我看,這個論證的前提就搞錯了:把附帶效應拿來當作拒絕翻譯或者延後翻譯的理由,其實不成理由。
我講幾點非譯海德格不可的理由:一、海德格的思想與他的學術/政治生涯的牽連甚深,甚至在《形上學導論》這樣一個抽象的書名裡,他最後居然談到德意志民族精神就是要喚醒存在的根基 - 這對於我們作為知識人來說不啻是個警鐘,也讓我們開始考慮,當我們作一些所謂「科學」或「不涉政治」的抽象研究,我們是不是其實忘記了自己的身分或社會角色呢?海德格的例子甚至讓我們可以回到古代經典,比方宋明理學怎麼把宇宙觀和人事論牽連起來,也是有意思的比較。二、我們哲學史的教科書已經夠多了,海德格卻有很多對哲學史文本的研究,提供截然不同甚至煥然一新的觀點。中國/台灣現代化的過程一直受到十八世紀歐洲啟蒙視野影響甚深,往往對希羅中世紀這塊有觀點的局限,海德格重新讓它們變得有生機,可能會提供新的資源批判或反省我們的現代化過程(事實上他的學生/愛人 Arendt 不就學到很多?她的 The Human Condition 滿是亞里斯多德政治學的概念,由此視角重新觀看現代政治的極權現象?)三、已經二十一世紀了,回顧二十世紀的紛亂,各種思潮的演變,其中某些重要線索仍然要追到海德格。有理由看看海德格為什麼會支持歷史主義,為什麼拒絕倫理學,用什麼理由支持存在主義,才有機會搞清楚,為何他的某些論證後人不假思索就接受或者批判其他論證。這些理由是否成立,可以再討論;有些人說不定認為尼釆對於我們台灣人的自我理解更重要,覺得海德格太學究,無濟於事;或者也有人可以說,講到最後都要回到古希臘,還是乖乖把這些作品譯出來才對(事實上我們大多數的希臘文本中譯都是從英譯本迻譯來的),海德格來日再說。等等。我的本意只是,用「海德格中譯太難,讀者讀了難過也沒收獲」當理由其實是不成理由的。
至於為什麼譯海德格是問題呢?一、海德格的德文語法很怪。二、他喜歡雜楺日常語言和專業術語,有很多重要的雙關語有哲學意涵,大部分幾乎譯不出來。三、他很喜歡一直落希臘文拉丁文,這些東西要不要譯?海德格很重視所謂的「原初語境」,比方說現象學的 phainomenon 在希臘文裡什麼意思?這會怎麼影響我們思考所謂的「現象」或「意識」?保留下來的話, 要不要每次這個字出現都在後面加括中文?海德格的 Sein 跟希臘哲學的 ousia, to on 怎麼對應?要用不同的中文譯嗎?等等。對,譯海德格是大工程,而且甚至不是兩人、三人就能成事的。也許我們還真的應該培養古代哲學專家先(事實上自己就正在培訓中),再來談譯海德格。
順便補充,我的觀點是,經典並不是要優先翻譯,而是要不斷翻譯。我對經典的定義很簡單:那些要不斷讀,每次讀都好像有些東西沒搞懂的,每次另一個人唸都會找出新東西新資源的,就是經典。不斷翻譯的理由,一出於語言文字會不斷演化,二為了不斷深化更新我們對它的理解,三因為它是證明我們自己對語言(異邦語,自家母語)掌握的最好標準。二手文獻,導讀,通論,那些才是要考慮先後順序,要擇優錄用的。我沒有「原文至上主義」:康德唸的休姆是德譯本,反省出來的哲學照樣呱呱叫;中世紀依賴缺陷重重的手抄本還有破爛的拉丁譯文讀出來的希臘哲學,在我看還是比後人的理解更為親切且全面;更別說佛學中國化的例子了,那完全就是翻譯才成事的。
至於為什麼我要說「大膽翻譯」呢?可能一時不察,用語不當,結果被抓到小辮子;我的真正重點,「不斷」翻譯,就被漏看了。也可能是因為我心裡暗想,海德格啊,其實往往翻譯他的人也不懂自己在幹嘛(經典一向就是這樣),但似乎不能因為這樣就不譯了(怕難就不作,學術不會進步的),所以不自覺用了大膽一詞。
Friday, September 17,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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